回到元典电影《新蝙蝠侠》的抱负与野心

从上世纪80年代末至今,DC麾下蝙蝠侠已然在大银幕上经历了的三次重启。如此频繁的变更频率,在好莱坞商业系列大片中恐怕无出其右。既说明这位从诞生至今,有着超过八十年历史的超级英雄依旧能打的“吸金”效应,也反映出每当华纳兄弟影业公司想为这一类型漫改电影变换风格时,鉴于蝙蝠侠人物设定的特殊性,他都是能引领一时风气之先的最好抓手。

由马特·里夫斯执导,罗伯特·帕丁森担纲第七任蝙蝠侠的电影《新蝙蝠侠》,3月18日已在中国内地公映。在讲述新人新故事之前,不妨让我们对这一系列电影稍作回顾。

“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的绰号,他是一位资本主义世界“圣婴”般的漫画人物。他含着金钥匙出生,幼年在哥谭市的黑巷中,亲眼目睹了双亲被害,这成了他一生难以抹去的阴影。成年后在家族企业继承人、花花公子和慈善家身份的掩护下,布鲁斯·韦恩身披斗篷(灵感来自达·芬奇的飞行器草图),着一身黑色的蝙蝠装昼伏夜出,在哥谭市打击犯罪,保护良善。说起来,蝙蝠侠的独立漫画作品诞生于1940年。往前推,只有同样是DC麾下的超人,比他早两年问世。

需要指出的是,蝙蝠侠是美漫历史上第一个没有超能力的超级英雄。作为美国动漫超级英雄中的先驱,他的能力大部分得益于后天的严格训练,以及凭借雄厚的家族财富获得最先进的科技装备相加持。在早期漫画故事的设定中,蝙蝠侠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之一。

这一漫画人物的共同创作者比尔·芬格后来的回忆录可以佐证这一点:他们在创造这一有着双重身份的贵族英雄时,参考了《蒙面侠佐罗》与《蝙蝠密语》两部电影。而蝙蝠侠有着侦探与科学家的灵感和修为,则源于其他的通俗文学角色,如魅影奇侠、狄克·特雷西和柯南·道尔笔下大名鼎鼎的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

二战后,美国步入电视时代。蝙蝠侠的形象先是出现在两部电视短片中,长片电影《蝙蝠侠》在1966年问世,在在电视剧中出演蝙蝠侠的美国男星亚当·韦斯特也在电影中扮演同一角色。是的,尽管系列电影007同样在上世纪60年代问世,但银幕上的蝙蝠侠此后则一直按兵不动。时间来到1980年代末,华纳兄弟影业公司决定正式启动蝙蝠侠系列电影。

1989年上映的《蝙蝠侠》,由“鬼才”导演蒂姆·波顿执导,被认为是谐星身份的迈克尔·基顿在接手这一英雄人物时,曾一度因身高和戏路而受到非议。这部电影不仅在票房上大获成功,也定下了日后续集一些基调:蝙蝠侠的活动范围基本限定在哥谭市(带有现实中纽约和芝加哥、匹兹堡、伦敦西区等城市的痕迹,哥特风的混搭投射);他的英国管家阿尔弗莱德·潘尼沃斯要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英国老演员担纲(其中最著名的饰演者要数迈克尔·凯恩);每集故事中都有一位金发碧眼的性感女星担任蝙蝠侠身边颇具独立意识的“蝙蝠侠女郎”,她对蝙蝠侠有所依赖却并不依附(相反,实至名归的蝙蝠女却一直在电影故事中难堪大任)。

最重要的是,片中的大反派基本都要由演技派明星领衔。不论是首部中小丑的饰演者杰克·尼克尔森(他不仅开出了高额片酬,且要求影片上映后参与票房分红),还是在第三部续集《永远的蝙蝠侠》(1995)中“谜语人”的饰演者金·凯瑞,“双面人”的饰演者汤米·李·琼斯,皆是遵循此理。1997年的《蝙蝠侠与罗宾》中,“两千万(片酬)俱乐部”的巨星施瓦辛格在星途稍显暗淡后,接演了其中的大反派“冰冻人”一角。

整体而言,上世纪90年代的四部蝙蝠侠电影不仅引领了超英大片的风潮,也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市场认可,说它们是彼时最成功的商业系列大片也不为过。但随着蒂姆·伯顿逐渐淡出主创团队,这一系列电影愈演愈烈的戏剧化坎普风遭到严肃影评人们的普遍诟病。作为这一“诟病”的集大成者,《蝙蝠侠和罗宾》简直成了一场大型“刻奇”的灾难现场,以致于第一次接演蝙蝠侠的电视剧明星乔治·克鲁尼日后提及这部影片时,从不惮于自嘲当年的糟糕表现。

新千年后,举世震惊的“9·11事件”呼唤超级英雄们再次现身,在大银幕上安抚人心。彼时,不独DC旗下的超英人物被世人召唤,“对手”漫威阵营的超级英雄们也逐一被唤醒。华纳兄弟影业慧眼识人,找到了彼时以拍摄独立电影闻名业内的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后者随即对这一经典IP施以大刀阔斧的现实化改造。不得不承认,这位后来拍出了《盗梦空间》的导演有着将虚拟的漫画世界同现实社会紧密结合的能力。即便是在科幻片中,他也不是再造一个新世界,而是将芸芸众生生活的世界改造为他想要的电影世界。

和新千年后重启的007系列电影一样,诺兰版蝙蝠侠电影不再将早已被世人熟烂的情节桥段,作为观众走进影院前已知的“无需赘述”,银幕上的大英雄也不再是一出场便饱经世故,神机妙算、成熟老道——2005年问世的《蝙蝠侠:侠影之谜》和2006年公映的《007之皇家赌场》不约而同地关注起英雄的“成长”——还有什么比再现英雄的成长,更能打造人物的弧光呢?是以,作为“黑暗骑士三部曲”的首部作品,《侠影之谜》着重于探索蝙蝠侠内心深处的感情与日后作为的动机。观众第一次看到了超级英雄在化不开的负罪感(布鲁斯·韦恩坚信自己应该对父母之死负责)和恐惧的本能下负重前行。

一个形象几乎完全定型的IP人物,似乎是在一夜之间被还原了原著应有的深沉内核,诺兰成功为蝙蝠侠系列电影“招魂”。他的努力和功力,在2008年上映的续作《蝙蝠侠:黑暗骑士》中收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作为全球首部采用IMAX摄影机拍摄的巨片,《黑暗骑士》不仅有着震慑人心的动作视效,更蕴藏直指现实、沉郁顿挫的哲学思辨:片中的大反派小丑代表了一种纯粹的恶,他所有的暴行都显现出癫狂下不能以常理度之的无所归因,而这种为了制造混乱而制造混乱的行为逻辑,恰恰释放了人们心底最肆无忌惮的恶(“本我”);曾经的法律捍卫者哈维·丹特在他的成功鼓动下,黑化成了“双面人”(无法自持的“自我”);而满身伤痕,却似又陷入无物之阵的蝙蝠侠,则像极了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超我”)……

凭借对小丑的精彩演绎,英年早逝的希斯·莱杰问鼎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这可能也是蝙蝠侠系列电影乃至所有漫改超英电影第一次摘得奥斯卡表演类的最高荣誉。2008年的《黑暗骑士》和2012年的《黑暗骑士崛起》,诺兰执导的两部蝙蝠侠续集全球票房都超过了10亿美元,取得了艺术和商业上的双重肯定。可以说他是凭借一己之力,让超级英雄电影不再只是娱乐大众的噱头。在“政治正确”自我绑缚愈演愈烈的美国当代社会,叠加经济全球化逐利本能的驱使,现实世界里越来越多的“大问题”、“烦”变得不便或不能直接触碰,而这一类型电影“假托言事”的固有设定,恰恰令其有了照见现实的无限空间——2019年,杰昆·菲尼克斯主演的漫改电影《小丑》所激起的话题争议性,可见一斑。

在蝙蝠侠系列电影之外,布鲁斯·韦恩也开始作为“正义联盟”的领袖人物出现在DC扩展宇宙中。在2017年上映的《正义联盟》中——闪电侠坐进蝙蝠侠那台鸥翼门奔驰概念车中,怯生生地问,“你的超能力是什么?”后者一笑答道,“我有钱。”——或许,就是在那一时刻,便决定了现而今《新蝙蝠侠》作为独立电影的重启。

3月18日,中国观众走进影院,当电影片名出现时:白底红字,蜷缩在左上角的定冠词“THE”,与铺满整个银幕的“BATMAN”形成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反差。《新蝙蝠侠》不仅鲜有地直接以主人公作为片名,且没有故事内容向的副标题作为补充,即便同1966和1989年那两部同样担负启动或重启意义的蝙蝠侠电影(英文片名均为《BATMAN》)相较,也在刻意突出这一部的“重打锣鼓另开张”。

《新蝙蝠侠》同过往任何一部该系列电影相比,最大的不同体现在它开始回归到漫画元典中对这一超级英雄的设定,由着重强调蝙蝠侠在罪恶都市中的侦探身份,而让电影整体上呈现出一种黑色侦探片的质感和风貌。接受媒体采访时,导演马特·里夫斯直言这部电影需要自成体系,要有自己的特色。“我想努力靠拢早期的鲍勃·凯恩和比尔·芬格创作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蝙蝠侠打击犯罪,以此来描述哥谭市的腐败堕落。同时,我发现大家还没见过蝙蝠侠以全世界最厉害的侦探形象出现的电影。让蝙蝠侠揭开凶案背后的层层面纱,展现出比过往电影更多的细节,甚至会有一点惊悚或是恐怖片的感觉。”

惊悚的阅片感受是妥妥存在的。电影开场便在悠缓的《圣母颂》中,展现了一场颇具仪式感的杀戮:大反派“谜语人”手持一把为地毯钎边时用的斧状利器,将哥谭市市长暴击至死。而后谜语人便开始大杀四方,他不仅杀人,更要“诛心”搞得被害人身败名裂,而蝙蝠侠则要争分夺秒,根据凶犯每每在犯案现场故意留下的“谜题”踏血缉凶。这样的设定当然会让影迷联想起《十二宫》《七宗罪》《人骨拼图》等犯罪电影。实际上,在上世纪90年代的杰夫·洛布和蒂姆·塞尔的漫画作品《漫长的万圣节》中,就将蝙蝠侠放进了连环杀手的故事。导演无疑从中汲取了故事灵感,并在参考了诸如《法国贩毒网》《柳巷芳草》《教父》《唐人街》《出租车司机》《总统班底》等一系列上世纪70年代经典黑后,赋予了这部影片独特的艺术光谱。

剥离DC超级英雄的幻想,同时仍让蝙蝠侠这一角色激励人心,是马特·里夫斯此次既执导筒,又担纲编剧之一的创作初衷。“在拍类型片时,我总是发现,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找到一条个人切入的路径。我们希望蝙蝠侠真正的超能力是,他会为了做必须做的事而甘愿忍受一切。(此次)他首先是一名侦探,要弄明白一个连环杀手留下的线索,这是心理层面的对决,但也有非常感性的一面,因为这些密码是专门留给他的,所以变得很私人化,并震撼到他的内心深处。”

导演马特·里夫斯,主演罗伯特·帕丁森、保罗·达诺、柯林·法瑞尔隔空同中国观众say Hi。

《新蝙蝠侠》把故事设定在布鲁斯·韦恩成为蝙蝠侠后的第二年。这一时期的他颓废而迷茫,甚至表现出厌世的倾向。既不屑于“富家子”的标签,同时也没有确立自己就是蝙蝠侠的身份认同——片中尽管他穿戴着蝙蝠侠的全套行头,却只是将自己形容为“城市的阴影本身”,是个独来独往的“复仇者”。

在3月16日的电影中国首映礼上,新蝙蝠侠的饰演者罗伯特·帕丁森隔空同中国观众见面。或许是时差的原因,他显得有些睡眠不足。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就像是希腊神话里佩戴着月桂花环的睡神修普诺斯(当然,美神阿芙罗狄忒也戴着花环)。应电影中动作戏份的要求,帕丁森此次在拍摄前加强了体能训练,可显然没有像当年丹尼尔·克雷格接演詹姆斯·邦德后,变得像个“肌肉男”。他那依旧苍白的面庞,多少还带着出演《暮光之城》“花样美男”时的俊俏和腼腆。

偶像出道的明星身份,显然不是帕丁森可以接手蝙蝠侠这一角色的原因。世人显然不会忘记他此后为自己演技和戏路正名的一系列努力,自2012年《暮光之城》系列完结之后,罗伯特依次挑战了亿万富翁(2012《大都会》)、退伍士兵(2016《迷失Z城》)、罪犯(2018《太空生活》)等角色,为的就是走出“吸血鬼爱德华”只是扮酷BG表演的刻板印象。而凭借在诺兰电影《信条》(2020)中出色表演,他已经自证完全可以在好莱坞A级大制作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在考虑演员时,有人建议我看一看罗伯特·帕丁森演的《好时光》(2017),这部萨弗迪兄弟导演的电影里,罗伯特饰演的角色有一股不可思议的绝望劲头,非常执着。我看了就想,这不就是我要的蝙蝠侠的那种执着吗?!”马特·里夫斯回忆说,“罗伯特就像变色龙一样,他这些年的每个角色都有不一样的声音、造型和气质。”导演甚至一度担心这位已然醉心于小众文艺片的演员,“愿意演大制作吗?愿意出演蝙蝠侠吗?”

马特·里夫斯显然是多虑了,帕丁森很欣赏这一经典角色的高度双重性。他告诉媒体,自己之前的确从来没有兴趣拍什么超级英雄电影,但蝙蝠侠毕竟“一直都是一个特别的、独立的存在。”“在社会文化中,这个角色给人的感觉非常独立,并且有很多象征性的意义。马特在同我交流这一角色时,给我看了一些他早期的故事板,定下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基调。这一次布鲁斯·韦恩的角色是孑然一身、孤立无援、不得不去做这件事,甚至有一种无望的绝望感。”

近三个小时的片长,破案的抽丝剥茧让观众得以沉浸在草蛇灰线的剧情之中,亦给了演员们充分的表演空间。坦白讲,此番奉献了“毁容式”演技的科林·法瑞尔(饰演企鹅人),依旧邪典乖张的保罗·达诺(饰演谜语人),还有佐伊·克拉维兹出演的“猫女”,无不令人印象深刻。

但这一次,同过往蝙蝠侠电影映后话题往往集中在反派的出挑或出位不同,蝙蝠侠不仅是电影中的绝对主角,罗伯特·帕丁森也是电影外人们所关注的焦点。而对演员与角色贴合度的高度认可,无疑是这一经典IP重启后的好兆头。

正如片尾蝙蝠侠高擎火把,带领哥谭市新市长和民众涉水过关,为沉疴不起的城市带来新的希望。36岁的罗伯特·帕丁森,所开启的“蝙蝠侠时代”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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